第1650章 真正的恐惧（2 / 2）

在这噩梦之中，祂借着眼前小男孩的尸体，向着林御发出了提问。

「为什麽？」

噩梦之神的声音从尸体的口中传出。

虽然双手依然掐着林御丶依然让他有些呼吸不畅，但是却已经到了能让林御说话的地步。

「呼……呼……」

深吸两口空气之后，林御看着眼前的噩梦之神，轻声笑了起来。

「为什麽……你在问什麽为什麽？」

林御反问道。

虽然他是被扼住喉咙的那一方丶但是以凡人面对神明，此刻的林御表现出来了极致的高傲，仿佛他才是更加高贵的那一方。

这也是『朱明』这个角色的底色之中，最亮丽的那一抹。

她善良丶温和丶卑鄙丶残忍丶冷漠丶聪明——这个复杂的女孩有着诸多甚至自相矛盾的品质，但是所有的品质之中最鲜明的，至少被林御选择出来最鲜明地表现出来的……其实是「傲慢」。

作为『训犬师』的……傲慢！

他傲慢地向神明发出了反问。

「你在好奇……我为什麽不害怕吗？」

阴影之神察觉到了林御的傲慢，但是倒也并不恼怒。

「我不是好奇你为什麽不害怕，我是在好奇……你为什麽说我『不懂恐惧』，」阴影之神问道，「虽然我的权柄之中确实没有掌握『恐惧』丶我也渴望掌握『恐惧』……但是我与它也只是擦肩而过罢了——并且擦肩而过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时『恐惧』还未成型。」

「是吗，那看来掌握『权柄』的门槛没有我想像得高，」林御停顿了下，「当然，也有可能是你在……自欺欺人。」

「嗯，自欺欺人更有可能……你所说的『擦肩而过』，」林御更加轻蔑，「可能只是因为你压根不知道你离『恐惧』到底有多遥远。」

阴影之神被林御这麽嘲弄，似乎也是有些恼怒——眼前的尸体涣散的瞳孔里，漆黑的颜色浮现丶并且很快占据了全部的眸子。

「你觉得……你比『神明』更懂权柄？」

祂阴冷的声音响起，整个池塘都变得深沉丶粘稠而冰冷，仿佛从一个学校的人工景观池瞬间变成了某种无底深渊！

林御看着眼前的尸体丶看着阴影之神，微微摇头。

「不，我只是觉得，我比你更懂『恐惧』。」

「因为……你完全没搞清楚我恐惧什麽——我承认，把我隐藏在记忆最深处丶甚至连我自己都忘记的经历翻找出来，确实很厉害。」

「毕竟，因为可能是因为人类落后的丶某种叫做『创伤后自我保护』机制的缘故，我确实对这些记忆有些模糊了。」

「这也确实是能成为我『噩梦』的经历……但是，这只是因为你掌握了『噩梦』权柄而已。」

「你不理解我的噩梦——你不知道我究竟在恐惧什麽。」

「这倒是也合理……毕竟你是高高在上丶强大无比的生命，或许你制造过很多『噩梦』丶那些噩梦也制造出了很多的『恐惧』……但是，你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属于你自己的『恐惧』了，所以你不会理解的。」

「你以为这段我隐藏起来的丶想要遗忘的记忆，是因为我『杀人』了，所以触发了我本能之中的恐惧吗？」

「这是很合理的解释——一个小女孩『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同学丶或者说冲动之下杀死了自己的同学，理应陷入慌乱和恐惧之中，理应开始自责丶害怕接下来的后果。」

「我理应害怕坐牢丶害怕这死去的人化作冤魂报复我丶害怕承担法律责任丶害怕被父母责骂……同时，我要遭受自己的良心谴责，并且害怕我自己被良心谴责。」

「但是……这只是人人都能得出来的『平庸』结论，你作为神明也是这麽想的丶并且以此为基准进行推断，让这尸体真的扼住我的喉咙，」林御说到这里，嘲弄似的轻轻拍了拍那溺水尸体泡得发白肿胀的纤细手臂，摇头说道，「这种惊吓不仅低级，而且完全和我的恐惧不沾边啊。」

听到林御这麽说，阴影之神刚才的愤怒反而收敛了，祂在这尸体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林御也注意到，这小男孩尸体的面庞，正在变得越来越像是刚才自己见到的阴影之神。

「那麽，你的『恐惧』，究竟是什麽呢？」

林御垂下眼眸，看到了池塘漆黑的池水，不断泛起的涟漪让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变得扭曲而模糊。

「我恐惧我自己……以及这个世界。」

「我恐惧的是我发现杀人之后，打破了那种社会规训之中绝对的『禁忌』却丝毫没有负罪感的我自己——这让至少当时还是幼小的我，感受到了某种秩序感的崩塌——那种所有的限制烟消云散带来的近乎『荒芜』的痛苦，让我感到迷茫……我恐惧这种四面八方都是路的迷茫。」

「同时，我也恐惧这个世界丶恐惧这个有『死亡』存在的世界——因为我突然发现，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丶死亡是如此的轻易，甚至可以被我缔造出来。」

「而同时……它又是如此地不可逆转——你看，即使我为那只可怜的小狗杀死了害死它的凶手，它的死亡也不可能被逆转了。」

「这让我感到……恐惧丶而且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