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吃苦(1 / 2)
第308章 吃苦
他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是黑的,听到了人声,或许是不想吵醒他,声音压得很低。
李无相听出来是那十几个剑侠们的声音。声音很轻松,甚至有压抑着的轻笑。这说明没什麽事,娄何和赵玉应该也暂时没什麽事。他的胸膛就稍稍一瘪,又平摊在地上再次睡去了。
等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头顶的一片棚子。棚顶是用采来的树枝搭成的,叶子都蔫了,有些还泛黄了。
他慢慢吸气,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觉得自己都快粘在地上了,又用力吸了几口气才变成个人形。
棚子由几根未去皮的木柱撑着,根部垒着大块玻璃质的黑石头固定。石头表面和缝隙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甚至还冒出几簇嫩黄的细草。
他坐起身,看到原本平滑光洁的地面上也有一层厚灰,还有些纷乱的脚印。
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我赌三天,不对,四天。」
这声音是李克的。
另一个声音说:「我觉得差不多了。」
这声音是肖索的。
李克低低笑了一声:「你看着吧,他——」
「不用看,你要输了。」李无相说。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丶走出棚子——
周围是一片平地。那天晚上天太黑了,虽然天顶有雷云,可看得还是不真切。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被梅秋露那一剑轰出来的大平原,地面平得像是被人工修整过。在大劫山陷坑的玻璃质地表之外,平原上生长着如茵的细草,有些已经快要没过脚踝了。再往极远处看,才能瞧见远方的树林,像给地平线镀上了一条绿边儿。
可这片草地也不全是翠绿的。因为上面的野花开疯了,缤纷灿烂得耀眼。天空极晴朗,阳光极明媚,在这一瞬间李无相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天堂或者别什麽不属于人间的地方……因为这里实在太美了。
棚子旁边真的是李克和肖索,但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克听见他的声音之后就愣住了,然后脸上才露出狂喜的神情,大步走过来——有那麽一瞬间李无相觉得他打算把自己给用力抱一下。
但李克在他身前止住脚步:「师兄你终于醒了啊!」
李无相看看不远处的绿草,觉得有点儿不妙:「我睡多久了?」
肖索走了过来:「四天半了,快五天了。」
「啊?那这草——师姐他们呢?」
肖索笑起来:「师姐留我们在这儿看着你,他们砍木头去了。师兄你饿了没有?」
「那还用说吗?」李克立即快步走远。
李无相看到他们在自己这草棚旁边也结了个庐,里头用石头垒了灶丶用黑色的玻璃石凿成一口厚厚的锅。李克伸手从锅里拎起什麽东西跑回来递给他:「师兄,你先吃点,我去给你烧点儿水!」
他说完就又跑回到灶旁去了。李无相把这东西接了,却发现自己不认得。
是淡淡的褐色,像肉煮熟了,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可没有肉的纹理,很弹,更像是筋。然而他不知道什麽东西身上会有这麽大的筋,何况现在也不会有什麽大型动物的。
他用眼神询问肖索。肖索笑了笑:「算是肉,好东西。李师兄你看——」
他往前走了几步,踏上草地。然后微微皱起眉往草丛里头看,嘴里喃喃地念些什麽,仿佛是在引什麽东西上钩。
这麽站了一小会儿该是没等到他要等的,就又挪开了几步蹲下来,继续喃喃地说话。
他现在离李无相稍微近了一点儿,李无相就能略微听清楚他说的是什麽了——
「……我三岁的时候爹娘就死了,七岁的时候祖父母也死了,给人当牛做马好不容易娶了妻,过一年也死了……」
我靠,肖索不会是疯了吧!?
梅师姐说过当初他们来大劫山的时候都是肖索在她身边出谋划策,为人很沉稳。可现在蹲在这里边看草边叨叨咕咕丶眉头还慢慢皱了起来像是要哭了——
李无相觉得身上一麻,猛地转脸往四周看——他是入迷了!?还有什麽东西也降世了!?
下一刻,他看到肖索的脸上聚起一阵黑气……不妙!
李无相正要扑过去,肖索却伸手在脸上一摸,那一阵黑气像是被他抹在手上丶变成液体了。然后再把这液体往草丛中一甩——
地面忽然微微动了动,像有什麽东西在地下拱。肖索闪电般地伸手插入土中再一提,一下子提出来一个脑袋大丶圆滚滚丶体表布满粉色血丝的东西。那东西就只是一团,没头没尾的,经肖索的手再用力一掐丶爆出一股透明的体液,再不动了。
这时候肖索脸上的倒霉相就全散了,转脸看李无相笑起来:「李师兄,你看,你手上的就是这个——司命。大补啊。」
「……啊?」
肖索把这司命甩在地上,两腿一张也坐下来,用指甲掐着上面饭粉色的脉络将其慢慢撕下,边撕边说:「师姐说这个是由司命真君留在阳世的残躯化成的。司命真君死不了,这东西也就一直活着——这片草地底下都是呢,再过些日子应该到处也都是了。」
「这玩意没什麽神志,平时就在地底下藏着,但有好处,生发草木的。你看这麽一片的草就是你睡着的这四五天疯长出来的,咱们现在就吃这个,补得很。」
梅师姐说没事,那就是真没事了。李无相咬了一口——
这东西好像自带点儿盐分,咬起来比想像中的要韧一些,口感很弹,略有点甜味儿。入口之后不像筋那样寡淡,舌头上能感觉到蛋白质爆裂的香,说不好,像什麽呢……像更嫩更弹的雪花牛肉,像油脂非常丰富的虾肉,总之,好吃!
「这东西平时就像是死的,不动的,但是能给钓出来——它吃苦,就拿苦来钓。」
「吃苦的?」
「嗯。唉,说实话我从前老觉得自己的身世不好,挺惨的。可拿苦来钓这东西钓了这四五天,我才觉得自己从前好像也不怎麽算太苦,我的苦都快没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师兄你听见没有?让你见笑了。」
李无相又咬了一口,慢慢觉得肖索的话有点不对劲儿了。
「苦……你拿苦来钓这东西?你刚才从脸上抹下去的?」
肖索掐着司命身上的一根经络,停下来疑惑地看李无相:「是啊,怎麽了?」
李无相被他问懵了,不知道是自己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苦……不是,肖索,苦……」
这辈子他头一回不知道怎麽表达了,就只能说:「苦是可以拿着吗?你是说痛苦吗?情绪记忆之类的那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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