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东门行(2 / 2)
可惜,
这鼓荡的风云,总会有人看不惯。
起码被人抬上车架,
因为舟车颠簸而醒过来的孔光,就嗅着那浓郁的,不该在这般时节出现的水汽,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也是上天降下的预兆吗?」
「这样的风雨满楼,是在暗示大汉的未来吗?」
他挣扎的爬起来,攀在车窗边上,用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那遮住了天空的乌云。
然后,
他痛苦的咳嗽了起来,苦瘦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无助,
负责带他去长安,讨好安汉公的使者见了,也不得不下令停了车马,找到一处遮风避雨的场所,让这位还未上任的太师休息。
「安汉公还在等待您呢!」
「请不要再折腾我们这些做事的人了!」
孔光没有回答他。
在对方不顾自己的反对,强行将他裹挟上路后,
孔光就意识到,有些东西,总是不能如意的。
他期待的,
他回忆的,
终将要像天上的流云那样,消散无影。
为什麽到了这样的年纪,才能有这样清醒的认知呢?
为什麽人总是要到快死的时候,才能回过神来,反思自己过去的疏漏和错误呢?
「我很后悔自己的愚钝。」
「那你呢?」
「巨君,你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吗?」
当风雨渐弱,老到没力气爬上马车的孔光再次被使者塞到车厢里去的时候,
这位「五朝老臣」倚靠在车上,心里默默想到。
而在不远的郊野,
有几个孩子也抓着枯长的草或者树枝,脸上带着泥土的痕迹,蹦蹦跳跳的唱着从大人那儿学来的歌谣: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盘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县衣。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铺糜。
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
「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不要再忍耐了,
这样的苦日子还得过多久?
缸里没有米,家里没有衣,
头上白发丛生,
嘴里牙齿摇摆,
为什麽还不拼一把?
为什麽他人可以富贵,
自己却连粥水都吃不上?
不要再忍耐了!
「人怎麽可能一直忍下去呢?」
当来到长安,
孔光见到前来迎接自己,执弟子礼的王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时日将尽,
从未有过的智慧占据了他的大脑让本应该对王莽气愤不已,咒骂他欺骗自己的孔光变得豁达丶从容起来。
他终于有些像别人口中的「孔子之后」丶「圣贤君子」了。
而王莽见到这样的老师,也是一愣,先前想好的举措忽然失去了效用。
但他仍旧有能力,对着孔光堂而皇之的说出一段伟光正的话,将自己的皮囊紧紧裹住,不让它露出一丝缝隙。
可今时今日,
他为什麽还要这麽做呢?
当那些血统高贵的皇族都被他下狱诛杀的时候,
当小皇帝又哭又闹,也没能阻止王莽的女儿成为自己皇后的时候,
他已经不用再用全身的力气,去维护脸上的君子面孔了。
所以,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平静的回望着自己的老师。
这个从他年幼时,便因为心软而接过教导他使命的老者,着实让王莽有些不忍心下手。
可他需要孔氏这个招牌!
于是王莽心里想着:
老师啊老师,
反正你已经教导了我许多年,
为我付出了许多心血,
如今你马上就要化作尘土,
为什麽不能善始善终,为我奉献出最后一点东西呢?
「一定要好好养护太师的身体!」
他这样吩咐着照顾孔光的仆人。
仆人们纷纷应是,
孔光着拐杖在旁边不言不语。
他只在王莽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我听说你在要求其他权贵捐献田亩,来赈济灾民?」
「是的!」
掌权日久,有些东西是王莽必须去做的。
哪怕在此之前,他每与之反。
可屁股决定脑袋,
立场一变,行为自然也要跟着变化。
「那你是不可能做到的。」
孔光感叹着道,「这天下烂透了,不是靠几张会说话的嘴巴就可以改变的。
「你以前可以做到,是因为你跟他们坐在一起。」
「现在你要更进一步,要巩固自己新的位置,他们就会像对付成帝丶哀帝那样来对付你。」
「巨君,你还可以忍耐多久呢?」
留下这样的话语,孔光孤单的退回自己的房间。
他之后不需要见额外的人,
也不需要说额外的话,
他只要做好招牌应该做的事就好。
王莽静静的看着,衣袖下的手紧紧着。
「我不需要再忍耐了。」
「我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朝堂上,
少年天子也愈发无法容忍王莽。
他在后宫中指责王莽:
「此跋扈之人!」
并宣称自己的目标:
「我未壮,壮即有变!」
随后,
聪慧的刘行便利用起,因为王莽逼迫其他权贵捐地,从而导致的矛盾,笼络起了一些官员,希望凭藉他们的支持,来抗衡王莽这个并不能让大汉变安稳的「安汉公」。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
或者刘行能在对抗权臣这件事上,表现出更多的忍耐,
也许他的确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
可惜,
得知皇帝言行的王莽,并不会给他「壮大」自己的机会。
「天凉了。」
「让皇帝病逝吧!」
在自己的府邸里,
王莽背着手,向自己安插在皇宫中的钉子,送去了一包药物,并传达了一道指令。
随后不久,
皇帝暴毙的消息传出,
大汉文将迎来一位新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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