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粉墨登场(2 / 2)
李思恭此言,无疑是要与李克用争抢室韦山西侧的草场,但李克用并未如曾经那般莽撞,而是沉着气道:
「黠戛斯在内乱,汝若是愿意继续助某,胪朐河(克鲁伦河)的草场可有汝一席之地。」
胪朐河作为俱伦泊通往狼居胥山的河流,其两岸的草场自然不用多说,但如今黠戛斯内战,贸然参与其中,并在事后驻牧胪朐河两岸,这显然是李克用试图将自己作为西部屏障。
不过即便李思恭十分清楚,他却并未拒绝:「好!」
见他应下,盖寓露出果然的表情,而李克用也调转缰绳道:「今日猎些好东西,夜里再度歃血盟誓!」
「好!」李思恭也没有多多说其他,而是调转马头带着部下离去。
双方各自散开,而盖寓丶康君立及周德威三人则是紧随李克用。
周德威沉默寡言,康君立则是开口道:「黠戛斯虽然被刘继隆重创,然依旧有三十馀万众,而某等与党项联手不过十万众,麾下最多不过三万兵马,这……」
他显然认为眼下不应该得罪黠戛斯,但盖寓却摇摇头道:
「刘继隆野心勃勃,如今收复辽东两年有馀,今岁又不断调动粮草,显然是要征讨契丹与奚部。」
「等他收拾了契丹与奚部,接下来恐怕就是要对付我大唐与陛下了。」
如今李克用自称唐主,虽然没有称帝之实,但亦有称帝之名。
盖寓称呼李克用为陛下,李克用并未阻拦,而康君立则是继续道:
「话虽如此,但是以我大唐与党项之力,恐怕……」
「这点盖寓已经想到了。」李克用打断了康君立的踌躇,直接说道:
「等待刘继隆讨击契丹与奚部时,某便出手收拢那些逃亡漠南的契丹与奚部百姓,为某所用。」
「更何况黠戛斯虽号称三十万控弦之士,但在某看来不过土鸡瓦犬罢了。」
「予某甲骑八千,即可纵横大漠……」
李克用这番话有些夸张,但黠戛斯确实因为内斗而实力变得虚弱不少。
只要李克用找准办法,想要收拾逐一击破正在内乱的黠戛斯,这并不难。
难点在于,刘继隆收复了契丹与奚部后,恐怕接下来就是要收拾他们了。
想到此处,李克用又想到了自己如今经营的那些耕地和城池,并将目光投向盖寓。
「好不容易开垦出这麽多耕地,如今又要抛弃,某宁愿战死也不愿意继续逃亡。」
面对李克用这番意气言论,盖寓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愤慨,只能安抚道:
「漠北苦寒,我军可来去自如,而汉军却不能。」
「刘继隆雄才大略不假,可人力有穷时,他如今年近半百,又还能强撑这天下几年?」
「待到他死去,那些后嗣之人难道还能如他这般雄才大略吗?」
「陛下只需要安心等待,日后即便无法再入中原,也能雄踞漠北,另立北朝。」
盖寓这话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李克用手中没有半寸中原土地,何以能称呼为北朝?
这点李克用也知道,但盖寓的话还是让他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想到此处,他深吸口气,策马取出弓箭,随后张弓搭箭朝远处正在逃亡的野鹿射去。
野鹿中箭后栽倒,而李克用则是策马来到野鹿身旁。
此时它倒在地上,腹部起起伏伏,更有眼泪从眼睛流出。
李克用没有半点犹豫,张弓便将它射死当场,同时调转马头对周德威三人道:
「某尚不过二十六,还有机会返回中原……」
「陛下英明!」
三人毫不犹豫的奉承起来,紧接着便跟随李克用继续向室韦山深处策马游猎而去。
在他们与李思恭再度达成联盟的时候,相比较他们,速度稍慢的契丹也得到了情报。
「驾!驾!驾……」
五月中旬,矮山与草原河流交相呼应,形成美丽画卷。
近万牧民在此地驻牧,分散四周,而矮山上则是扎着庞大的帐篷,足够容纳数十人在其中饮酒吃肉。
此地是燕北的木叶山,也是契丹传统的核心放牧区,契丹遥辇氏可汗的驻牧地。
契丹遥辇氏可汗之位已经传至第九任,如今在位的可汗是遥辇钦德,人称痕德堇可汗。
遥辇钦德虽然是契丹的可汗,但他手中权力并不大,这主要源于契丹的八部联盟制度。
契丹分为八部,各部推举可汗作为联盟首领,并推荐夷离堇作为八部的军事首领。
可汗由遥辇氏家族世袭,但实际权力受各部制约,而夷离堇掌握兵权,名义地位在可汗之下,实际权力却高于可汗。
这种局面下,遥辇钦德虽然顶着可汗的名头,但什麽事情都需要与八部交代,同时还得看夷离堇是否同意。
好在这几年随着契丹几次入寇大汉失败,当代夷离堇的权威也遭到了质疑,这让遥辇钦德的地位得到了些许提高。
在这种情况下,当他得知大汉有征讨燕北的动向后,他立马就召集了八部首领。
眼下除了迭剌部,其馀七部首领已经抵达了木叶山的牙帐,只剩下迭剌部的首领,也是当代的夷离堇还没到。
「迭剌敌辇还没到吗……」
牙帐内,身为契丹可汗的遥辇钦德高坐帐中,他年纪三旬左右,容貌隐在貂裘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帐外。
帐外,草原上的风卷着草屑呼啸吹来,将帐前的九斿白纛猎猎作响。
数百名身穿扎甲的甲士站在帐外,目光不断在草原上搜寻。
渐渐地,远处出现了数百道身影,吸引到了帐外这群甲士的目光。
在他们的注视下,数百道身影越来越近,熟悉的旌旗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夷离堇来了!」
帐外的呼喊声响起,使得遥辇钦德呼吸微滞,片刻后又再度恢复均匀呼吸。
不多时,随着马蹄声渐渐平息,牙帐外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几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走入帐内。
其馀七部首领与遥辇钦德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只见三道接近六尺的身影与五尺左右的身影渐渐清晰。
迭剌部三兄弟,敌辇丶述鲁丶撒剌的便是那三道高大的身影,他们长相粗犷,浓眉长目。
跟在他们身旁的是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年年纪虽然很小,长相普通,可目光却大胆的在七部首领和可汗身上扫视,令人不快。
「敌辇参见可汗……」
三十多岁敌辇单手按胸向遥辇钦德行礼,只是不等遥辇钦德开口,他便挺直脊背,直接走向了左侧首位。
那是夷离堇的位置,也是长期由迭剌部掌握的位置。
面对敌辇的这番姿态,不少首领纷纷皱眉,而楮特部的首领则是忍不住开口道:
「敌辇,这样的地方,带着娃娃前来,你是瞧不起我们吗?」
遥辇钦德没有打断,似乎准备看看这场好戏。
只是面对众人的打趣,敌辇却将那少年人拉到自己面前,让他肆无忌惮的扫视众人,同时笑道:
「这是迭剌部未来的勇士,我的侄子啜里只。」
「以后他会帮助契丹入寇大汉,让契丹继续变得强大!」
敌辇的话令众人不爽,但七部首领并未与他见识。
「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
见无人挑衅敌辇,遥辇钦德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骨缝,冷而锐。
众人见状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遥辇钦德,而遥辇钦德也直接开口道:
「汉人在调动粮草,并且徵募了二十几万民夫。」
「他们已经收拾了渤海,现在恐怕要开始对付我们了。」
遥辇钦德的这番话,宛若平地惊雷,令所有人纷纷露出凝重之色,帐外更是议论纷纷。
敌辇见到遥辇钦德故意营造这种氛围,他当即便打断道:
「这里不是汉地,他们的火炮沉重数千斤,轻易无法移动,来到草原上只会成为累赘。」
「只要他们敢来,我可以保证木叶山下的水草会更肥美!」
敌辇自信满满的说着,可遥辇钦德却与他针锋相对:
「如果真能如此最好不过,只是我们要和他们交战,还需要足够多的豆子来喂食马匹,但过去几年我们南下一无所获。」
「如果夷离堇愿意的话,也许可以带诸部勇士去北边,从室韦手中抢来足够的畜生和粮食。」
遥辇钦德这番话,几乎是在敌辇伤口上撒盐,毕竟谁都知道契丹这几年在敌辇的带领下几次入寇不成,还因此死伤了上万人。
几次计划失败,不仅使得契丹内部受创,更是令奚部质疑起了契丹是否衰败。
敌辇自然知道因为这些事情,许多人对自己产生了不满,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
「汉人手中的火器厉害,渤海在辽东的三万精锐不到四个月就战败,我们数年死伤近万又有什麽可以奇怪的?」
「大不了向他们称臣,等他们势衰后再继续抢掠他们就是。」
敌辇这番话也是其馀七部头领的心里话,毕竟契丹一直都是这麽过来的。
中原强盛则老老实实的互市,中原势衰就不断入寇劫掠。
如今中原强盛,低着头臣服也没有什麽不妥的。
「哼!」
遥辇钦德见敌辇如此,冷哼道:「大汉可不准备接受我们的臣服……」
他随手将桌上的一封信递了出去,在场之人都是契丹贵族,基本能看懂简单的书信内容。
正因如此,这封信的内容很快便被众人所了解,而内容正是遥辇钦德向大汉投降臣服的请求。
在他们看完后,又有新的一封信被递出,而这封信则是斛斯光派人送来的书信。
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那就是八部贵族尽数迁往洛阳,部众打散迁往辽东丶淮南丶河南等处。
「狗杂种……」
见到斛斯光的要求,敌辇率先开口用汉话骂了出来,随后看向遥辇钦德。
「大不了我们先北上,等入冬再南下。」
他提出躲避汉军兵锋,可遥辇钦德却冷哼道:「渤海增加了扶馀府的兵马,你觉得他们想怎麽做?」
渤海国虽然与大汉有仇,但如今毕竟臣属大汉,而契丹与渤海的仇恨更为浓重,哪怕没有大汉下令,渤海也会主动出兵去试图截断契丹后路。
「渤海不足为惧!」
敌辇并未把渤海放在眼底,他担心的只有汉军。
不止是他,其它七部的头领也是这麽想的,毕竟他们已经尝过了汉军火炮丶火绳枪的厉害。
自从汉军将火炮搬上城头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攻破过一座城池和关隘,能抢掠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想到这里,七部头领心中纷纷回想起了那些死在汉人手中的本部族人。
「先撤去北边的彻彻儿山,等到入冬后,再大军南下和他们纠缠,只要纠缠到大雪封了燕山,他们必死无疑!」
敌辇的话引得不少人纷纷颔首附和,这让遥辇钦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妒忌。
明明他才是大汉,可现在他却只像个传递消息的仆人,仿佛敌辇才是契丹的可汗。
他攥紧拳头,眼神冰冷扫视所有人。
「既然觉得我说得对,那就这样做。」
「汉军出兵后,我们就举族北迁彻彻儿山。」
「好!」
七部首领纷纷开口附和,敌辇则是略带挑衅的看向遥辇钦德:「可汗,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商量好就行……」
遥辇钦德阴沉着脸,心里不知道在想什麽:「既然商量好了,那就按照商量好的去做,我就不送你们了。」
敌辇闻言轻笑,笑容有些轻蔑,随后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其馀七部首领见状,哪怕先前觉得敌辇有些目中无人,但现在还是跟随着他离开了牙帐。
在他走后,遥辇钦德拳头攥紧,眼神阴沉。
与此同时,随着敌辇走出,七部头领与他寒暄几句后便各自离去。
迭剌部的敌辇等人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本部驻牧之地返回。
只是在返回的路上,沿途都没有开口的啜里只突然开口道:
「阿鲁(伯父),我觉得钦德不会一直看着您带领迭剌部这麽强盛下去,他不是个大气量的可汗。」
「哈哈哈哈哈……」
敌辇听着自己侄子的话,忍不住笑着看向自己的两个弟弟:「听听,连迭剌部的小勇士都看出了钦德的小气。」
述鲁丶撒剌的纷纷露出笑容,其中撒剌的则是看向自家儿子:「他是个小气家伙。」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啜里只摇摇头,接着说道:
「我的意思,他的气量太小,今天被阿鲁这样欺负,恐怕会生出事端。」
「事端?」敌辇侧目看向自家侄子,满意道:「这个词不错,是上次掳来的汉卒教你的?」
「嗯。」啜里只点点头,敌辇则是咋舌道:「那些汉卒确实很有学问,没想到大汉的皇帝会让这些有学问的人充当兵卒。」
面对敌辇的这番话,啜里只点头道:「像他们一样有学问的人还有很多,这兵卒只是在军中学了三年的书写就能如此有学问,汉人果然是了不起的族群。」
「他们的火器太厉害,或许我们北上后没有必要南下,可以在北边待着,等汉人接受我们投降,我们再假意臣服,卧薪尝胆。」
啜里只的话令敌辇慢慢收起笑容,他摇摇头道:「我们可以撤往北边,可我们撤走了,汉人就会跟上,一追一逃,我们会越来越虚弱,就像中了箭的鹿,最后只能死在北方。」
「哪怕我支持你,其它七部也不会愿意留在北方的。」
敌辇的话说完,啜里只便沉默了下来,而敌辇则是对他的弟弟撒剌的笑道:「你生了个好儿子。」
撒剌的轻笑回应,而啜里只则是开口道:「阿鲁,我想取个汉名。」
「汉名?」敌辇错愕,但片刻后他就摇了摇头:「随便你吧。」
啜里只点点头,而他父亲撒剌的则是询问道:「你想叫什麽?」
面对这个问题,啜里只沉吟片刻:「我听说汉人都有姓名和表字,我想自己取。」
「我们是迭剌部,迭剌部发祥的地方是「世里」,世里和汉话里的耶律很像,那我的汉姓就叫做耶律,名字就叫做亿。」
「亿可以是安定,也可以做十万,我希望日后我能让迭剌部有十万勇士,那样我们就不用担心被人驱赶了。」
「嗯!」敌辇满意点头,他很喜欢这个姓名,紧接着继续询问道:「表字是什麽?」
「表字是本名以外所起的名字,表示德行或本名的意义。」
耶律亿解释着,敌辇闻言点头,而撒剌的则是询问道:「汉人的表字是长辈给起的,你的表字就让我给你起吧。」
「额赤格(父亲)想给我取什麽表字?」耶律亿开口询问,眼底有几分好奇。
撒剌的见状笑了笑,看着远处广阔的草原,脑中灵光一闪。
「我们是契丹人,契丹人的表字和汉人不能一样,你已经有了汉名和汉姓,那表字就得让人知道你是契丹人。」
「你的表字……就叫做阿保机吧」撒剌的笑着说出了他给出的表字。
耶律亿闻言低声呢喃:「阿保机丶阿保机……」
念了几遍后,他只觉得这个表字很有意思,眼神渐渐明朗,随即笑道:
「好!以后我就叫做耶律阿保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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