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枝干凋敝(2 / 2)
刘烈闻言,心里不由触动,但想到自家阿耶让自己担的那些差事,他这份触动便被压了下去。
「儿臣谨遵圣谕,谨退——」
他缓缓退出了贞观殿,刘继隆看着他离去,心中不是滋味,但也没有苛责对方,毕竟是自己把他逼成这样的。
思绪间,他低下头继续处理奏表,而刘烈则是返回了东宫,见到了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刘烈。
「殿下「回来的急切,先去寻阿耶,禀报京察的事情去了。」
刘烈看着比起曾经多了丝风韵的张妙音,随后向下看去,这才见到了已经八个多月大的菩萨郎「这是殿下之子,陛下取乳名为菩萨郎,说将名字留给殿下取。」
「便叫刘灏吧。」刘烈返程路上便已经想好了名字,张妙音点头应下,令人取来纸币,请刘烈写下名字后,便让人前往了宗人府,将刘灏的名字记载在玉碟上。
做完这些事情后,刘烈才与张妙音坐下说道:「这次京察,牵连了快三十八万人,但阿耶似乎觉得牵连太少了。」
「明岁某坐镇洛阳,届时恐怕得让几位先生多操劳费心,将牵连之人增多些。」
「几位先生家中,汝多送去些赏赐,此外也可趁此次机会,将几位先生拔擢些品秩了。」
张妙音听后点了点头:「几位先生毕竟是朝廷开科第一批的进土,如今的官职确实有些配不上他们的地位了。」
「不若将其擢升为正五品上下的官职,妾身再令人从东宫拨些赏赐去其府中?」
「嗯.」刘烈颌首,毕竟大汉承袭唐制,官职品秩的含权量还是很高的。
更何况后续最少还有两次京察,等京察彻底结束,自己就能将他们拔擢到正四品的官职了。
算算时间,几人高中进士到京察结束,满打满算也就六年左右,六年成为正四品官员,这晋升速度少有,四人也该满意了。
这般想着,刘烈开始专心逗弄刘灏,而朝廷针对北方的京察也在时间推移下缓缓收尾。
随着年关将至,拔擢的旨意也不断从南衙发出,跟着刘烈京察的那六千多官吏尽皆得到了拔摧他们中不少人被委任成为地方州县官员,少部分被选入都察院丶大理寺和刑部丶六科之中当差。
刘烈从今年的进士中挑选了不少干才,又将临州大学下乡从军为吏归来的两千多人尽收魔下,
最后才从今年毕业的官学学子中挑选了不少干吏。
在「里啪啦」的新年爆竹声下,由八百馀名官员带队,五千多吏员随从,并有北衙六军护卫的京察队伍于元宵节后继续开始京察。
剑南道丶山南东道丶山南西道丶黔中道丶河南道丶淮南道等六道成为京察对象,六道有司官吏人人自危。
曾经那些反对的声音,因为京察的缘故消失大半,馀下的尽数化作驼鸟,纷纷低调谦虚的接受京察。
手段高明者,早已将自己的身后清扫了个乾净,京察自然牵扯不出什麽事情。
但绝大部分官员的手段并没有那麽高明,因此他们的下场基本都是被京察官吏带着北衙六军从衙门丶府中抓出,塞入马车后关入州狱之中在朝廷京察的时候,东畿丶河南丶淮南等地爆发了严重的水灾,即便朝廷已经在这麽多年中,
在中原各州县修建了无数的河渠堰堤,但人力在天灾面前确实弱小的可怜。
四个州,十二个县遭遇洪水,其中也包括了洛阳城。
两个月的大雨让黄河涨水漫出堤坝,就连横穿洛阳城的伊水都涨水二丈,从河道漫到了街道上,水深尺许。
若非刘继隆早就令人加固加高过伊水河堤,恐怕伊水能将整个洛阳城都吞没,百姓只能躲在屋顶求救,而不是现在从容的水赶路。
紫薇城应天门楼前,刘继隆远眺被伊水淹没的洛阳城,面无表情的对身后的崔恕吩咐道:
「洪涝过后,必然会有瘟疫蔓延,需要小心防备瘟疫。」
「此外,伊水河堤再修高五尺。」
「臣领旨。」崔恕连忙应下,而刘继隆则是将目光看向他身后,皱眉道:「郑相公与萧相公呢?」
「二位相公病重,恐怕———」
崔恕还未开口,他身后的张瑛便迫不及待的率先开口,刘继隆目光警向他,他这才赶紧闭上嘴。
刘继隆将目光重新投向崔怒,崔恕躬身道:「二位相公身体抱恙,太医已经去为二位相公诊治了。
「此外,荥阳郡王今日病重,太医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荥阳郡王自己挺过此关。」
崔恕无疑给刘继隆带来了则不好的消息,郑丶萧沟倒下,荥阳郡王李商隐病重一时间,南衙之中能被依仗的只剩下了崔恕,而崔恕能力虽然不出众,但凭藉资历,南衙之中确实无人能够撼动其地位。
「朕知道了。」
刘继隆并未多说,只是看了眼崔恕,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紫薇城外的景象。
半响过后,他返回了贞观殿休息,而涌入城内的污水也随着大雨渐渐停下而消退。
洪水过后,洛阳城内的街道里堆积了厚达数寸的泥土,南衙下令将这些泥土铲走,撒上生石灰并严苛要求洛阳百姓戴上粗布缝制的口罩。
在严苛的要求下,洛阳并未爆发疫病,但郑州丶蔡州丶宋州等邻近运河的地方还是爆发了规模不小的瘟疫。
尽管瘟疫被很快控制住,但因为疫病而死的百姓却数量不少,
随着洛阳城被清理乾净,刘继隆便带着刘烈前往了荥阳郡王府,也见到了彼时已经七十三岁的李商隐。
七十三岁的他,耳朵似乎已经不灵光了,因此见到刘继隆到来时,他仿佛自说自话的对刘继隆行礼作揖。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丶万岁丶万岁—」
「不必行礼。」
「陛下,阿耶耳背,听不清陛下所说的话,请陛下恕罪。」
李衮师向刘继隆解释着,而刘继隆则是面色复杂的看向李商隐。
他此时戴着老花镜,身形佝偻枯瘦,时不时抬头看向自己。
「平身!」
刘继隆拔高声音,李商隐这才听清了刘继隆的话,在李衮师扶下起身。
刘继隆示意他坐下,而李衮师之子李景阳则是为刘继隆搬来椅子。
眼见刘继隆坐下,李商隐才坐回到了榻上,呼吸声很大却不自知。
「都老了—」
瞧着李商隐这般模样,刘继隆心里忍不住叹气,同时又想到了河西。
若是自己继续拖延,是否自己日后也无法回到河西呢?
想到此处,刘继隆不免有些恍惚,而李商隐则是好似咆哮般开口道:
「陛下,臣老矣,恐不久于人世。」
「勿要如此说。」刘继隆只能拔高声音与他交谈。
李商隐摇摇头:「臣得以追随陛下三十载,开创大汉功业,高寿七十有三,早已没有任何遗憾「若非陛下,臣恐怕只能在东川抑郁而终,陛下不必替臣感到惋惜。」
见他这麽说,刘继隆不免有些沉默,而李商隐则是依旧说道:
「若是臣离世,还望陛下勿要伤心,准许臣葬入部山帝陵。」
「会的。」刘继隆知道李商隐的心愿后,便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与他说起了曾经的事情。
「义山,还记得昔年陇右治理之功吗?」
「自然—自然记得!」
见刘继隆提及陇右往事,李商隐深陷的眼窝中仿佛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座下的被褥,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
「陇右之地草肥水美,但水利堰堤皆因吐蕃不善治理而废弃。」
「臣当年奉陛下之令,担任凉州刺史的同时,率军民数万,开千顷荒田,修渠三十里,堰堤十二座。」
「当时许多臣工觉得臣名不副实,是臣住在衙署,亲自下乡,才让诸多臣工承认了臣。」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曾经在凉州的功业,语速急切,仿佛要将毕生最扎实的功业尽数掏出来。
「臣还记得,当年麦熟之时,百姓单食壶浆,与臣在草棚共饮,每每想起这些事情,臣都羞愧于早年浮躁。」
「若是能在陛下起于微末时投靠,陛下东进之旅兴许会更为顺利,也不会拖得那麽迟———」
他将往事细节如数家珍的说了出来,半个时辰的光景就在这混杂着自豪与病气的叙述中流淌而过。
最终他似乎是耗尽了气力,咳嗽一阵后便在李景阳的扶中靠在了榻上,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陛下,臣—
他还想再说什麽,刘继隆却摇了摇头,起身为他掖好被角,声音沉缓而有力:「义山之功,于国于民,朕与天下,皆不敢忘。」
「汝且好生静养,勿再劳神,朕等义山康复后,与义山汝一同返回河西。」
他的安抚声,仿佛有什麽别样的作用,使得李商隐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见他彻底闭上眼睛,刘继隆这才拖着沉重地脚步,走出了充满病榻气息的卧房。
「陛下—」
门外,太医正躬身屏息等候,额角尽是细密的冷汗。
「汝不必内疚,如实道来便是。」
刘继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在太医身上。
太医见他询问,只能硬着头皮,声音发颤的回应道:「陛下,李相病入膏盲,五脏皆衰,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臣虽然手段百出,却也无法救治,李相身体只在朝夕之间,全看丶全看李相自身意志,还能撑多久了」
太医话音落下,跟着刘继隆走出的李衮师与李景阳面露哀色。
刘继隆站在原地沉默,周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良久之后,他缓缓看向旁边垂首侍立丶面带悲戚的李衮师和李景阳,声音发乾道:「汝二人,
好生照料义山。」
「若有任何事情,可直接持玉牌入宫,奏表于朕。」
他话音落下,刘烈则是递出了一块玉牌,由李衮师双手接下。
「臣谨遵圣谕—.」李衮师与李景阳这对父子哽咽应下。
刘继隆则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王府,登上了候驾多时的车舆。
刘烈紧随其后,并示意驾起行。
接下来的时间里,车厢内一片沉寂,只闻车轮之声。
刘烈偷眼看自家阿耶,只见他面沉如水,目光投向窗外,却并无焦点,显然是沉酒于与李商隐过往的回忆与即将逝去挚友的袁伤之中。
沉吟良久,刘烈觉得需要打破这令人室息的沉默,也需让自家阿耶从伤感中略略抽离,便斟酌着开口,禀报起政务:
「阿耶,南边诸道京察已有四月时间之多,期间虽有零星世家豪强倚仗坞堡私兵作乱,然皆已被各地有司迅速派兵镇压,未成气候。」
提到此处,他稍微顿了顿,馀光见到自家阿耶目光微转,这才继续道:
「仅剑南丶山南东丶山南西三道,查实贪腐渎职丶勾结地方之官员,便已逾千人之数。」
「其下协助枉法丶鱼肉乡里的白直丶胥吏丶佐官等从犯,数量更是数倍于此。」
「儿臣以为,若能将此辈罪徒及其家卷,尽数发配云南边陆,充作开拓之劳役,纵然十中存五,甚至仅存三四,亦足可在哀牢山以北丶高黎贡山以东之地,筑城屯田,设立州县。」
「有此数十万「罪民」为根基,朝廷于云南之根基,便可彻底稳固,再无反覆之忧。」
刘继隆静静地听着,见他说完,这才缓缓颌首,声音略带疲惫:「朕知晓了。」
「此事依此前所议,交由大理寺丶都察院丶刑部等三司核定,由汝督办便是。」
语毕,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回忆之中。
两刻钟后,随着车舆进入紫薇城,行驶来到东宫停下的时候,刘继隆则是在刘烈下车时开口道「明岁开春后,朕欲西巡河西,届时由汝监国,汝早做准备。」
刘烈愣了愣,尽管他现在能处理朝政,但他始终只是太子,而非监国。
自家阿耶开口让自己监国,这说明自己的地位终于稳固了,想到此处刘烈不由欣喜。
「儿臣谨记,阿耶还请早些休息,勿要太过牵挂荥阳郡王。」
他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而车舆则是在他行礼过后直接驶离了东宫门口。
刘烈激动的快步往东宫走去,而刘继隆也向着寝宫返回。
他回到寝宫后还未洗漱,便见赵英急匆匆走入了殿内,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安。
「陛下....」
赵英面色犹豫的来到刘继隆面前,见刘继隆沉默看着他,他只能顶着压力开口道:「两刻钟前,荥阳郡王了.」
「—」尽管已经预料到,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后,刘继隆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从那种情绪中走出,点头道:「朕知道了,追封义山为郑王,以亲王礼葬于部山帝陵。」
「其子李衮师袭荥阳郡王爵,加太子太保,赐金银玉器各五十。」
「是」赵英恭敬应下,刘继隆则是见状吩咐道:「准备准备,明年开春后,朕欲西巡河西,汝早些准备,但告诉有司诸州县,不可铺张浪费,所用之物参考山丹旧居即可。」
「臣遵旨。」赵英没想到自家陛下竟然要返回河西,他听后有些担心,又有些高兴。
他担心西巡艰苦,自家陛下身体承受不住,又高兴于自己可以随驾前往河西,看看自家阿兄与耶娘的坟墓。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下,他恭恭敬敬的退出了贞观殿,而刘继隆则是将目光投向了贞观殿金台上的那幅舆图。
舆图上的大汉,囊括整个西域,大半个辽东和两三成的朝鲜。
虽然只有六七百万平方公里,但这广的疆域却都是实打实通过移民实土而控制的疆域。
自己边打边治十三年,方才开创如此疆域,接下来若是能够继续开拓疆域则最好,若是没有好的机会,那便巩固下如今的疆域也无不可。
哪怕他想打出个历朝历代版图交叠的庞大疆域,可大汉的底蕴终究太薄了,四千多万百姓,能牢牢控制住眼下的疆域便已经是幸事了。
想到此处,刘继隆将目光投向了舆图的西北方向,他顺着临州看向兰州,再看向凉州丶甘州丶
肃州丶瓜州——
这些是他的来时路,而他现在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若是可以,能再见到张淮深自然是更好的,如若不然,以后恐怕真的无法见到了。
收回目光,刘继隆走向了寝宫休息,只留下了正殿的烛火在不断飘零,照耀着那庞大舆图上的大汉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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