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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 马蹄踏碎秋日街巷的寂静。黄衣内侍高踞马上, 展开明黄卷轴, 嗓音穿透院墙, 字字清晰地落进这方寸天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忠勇侯展钦,武毅贯日, 智略超群。昔年北境一役,其殉国消息, 实为与太女容鲤共谋之策,深入险局, 隐忍负辱, 以身为饵, 诱逆贼宋星一党尽显狼子野心。展卿忍常人所不能忍, 行非常之所能行, 大节无亏, 丹心可鉴。”
“今宫变既平,逆党尽伏,乾坤朗朗, 忠义当彰。特昭告天下:忠勇侯展钦实未殉国,忠体仍在。着即官复原职, 晋兵部右侍郎,授靖安侯爵,赐丹书铁券, 享双俸,以酬其舍身谋国之功,以表朝廷不忘忠良之义。”
“另赐朱雀大街府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百顷。望尔砥砺初心,再建勋业。钦此——”
墙外诏书,诸如“武毅贯日”、“丹心可鉴”云云,每一个词都像是鎏金的钉子,将展钦的忠功忠名勋,以及他的余生,牢牢钉在了煌煌史册与世人称羡之中。
其实当年假死诱敌之策,最初是陛下与展钦共同议定而成,展钦奉命“战亡”,以诱宋星蠢蠢欲动,容鲤并不知情。是她后来强硬入局,非要参与其中,甚至做了许多陛下都不曾预料到的安排与打算。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最初的功劳,她亦丝毫不吝于放在容鲤身上。
一道圣旨,嘉奖两人。展钦更是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恩赏厚重得令人屏息。
墙外昭告天下,天使宣读,一路的锣声由远及近,又走到远方,渐渐地听不清了。
然而墙内死寂未散,地上碎瓷与水渍狼藉依旧。
果真是嘉奖吗?
还是来自于陛下,知晓容鲤病愈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因而垂怜下的一些补偿呢?
展钦怔忪地听了一会儿,待那些声音远去了,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只有些奇异地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披着一身秋霜南归,来长公主府走个过场,却见她如小鸟儿一般投入自己的怀中,眼睛亮晶晶地同他撒娇,要他抱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殿内。
容鲤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蝶在颅内振翅。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同一枚打碎水面月影的石子,余波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圈圈漾开,却又抓不住清晰的形状。
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交锋。
一种,是陈旧蒙尘的——是赐婚圣旨送到眼前时她砸碎的茶具,是大婚之夜她命人将他驱赶走时的冬日寒风,亦是每一次在宫宴上,她刻意背对他,与旁人言笑晏晏时,余光里他永远挺直却沉默的侧影。
另一种,则是清晰而温热的——是他深夜等她归府时石桌上凝结的霜气,是他从城北大营赶回为自己射落顾云舟时的千钧一发。还是那些情与欲纠缠时,彼此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展钦冰凉的泪仿佛就在她心间,将她的心也染得一片冰凉。
容鲤下意识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之中种种记忆交织,太过撕裂。
一半的自己尖啸着,全然无法面对这段时日的两情缱绻;
另一半的自己,在可怜巴巴地沉沦忧愁,痛苦难忘。
“携月。”她开口,声音干涩。
携月忙上前:“殿下?”
容鲤茫然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心中纠结万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人呢?”
携月会意:“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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