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谁写的?真是害人精!(二合一)(2 / 2)
「了不得……」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小子,真给他闯出一条野路子来了。这哪里是寓言,这分明是……是给成年人的丶关于信仰和生存的宏大寓言。好一个『奇幻漂流』,漂的是海,问的是心啊。」
他想起在长春,自己对司齐的评价,「三年五载,或有所成」。现在看来,何须三五年?
这后生,分明是憋着一股劲,要把天捅个窟窿瞧瞧!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鼓励和照拂,竟像一颗火星,落进了一堆早就备好的乾柴里。
他心里高兴,忍不住又拿起稿子,翻到几处做了记号的地方反覆品味。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语:「金老,我来蹭杯凉茶喝!这鬼天气,热煞人哉!」
来人是邱国英。
「国鹰啊,来得正好!」金绛眼睛一亮,像得了什麽稀世宝贝急于示人的老小孩,连忙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凉茶管够,不过你先看看这个!」
邱国英被他这热切劲弄得一愣,一边摇着从桌上捡来的蒲扇猛扇,一边笑道:「金老,什麽好东西,看把您激动的?莫不是淘到了什麽古籍孤本?」
「比那些老古董有意思多了!」金绛把桌上那叠稿纸小心地推过去,手指点了点标题,「看看,一个小朋友写的。长春会议上见过的,那个海盐的司齐。」
「司齐?」邱国英不用想,就记起来了,记忆犹新呐,这小子可是狠狠考验了他和金老的眼光。「这小子真写出东西了,看金老的意思是不错?」
「何止不错啊!」
「不会吧?真有这麽好,我不信!」
「你看看就知道了,你看着,我去给你倒茶。」
「这怎麽好劳烦金老呢?」
「哎,跟我客气什麽?坐着!」
「嘿,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写了什麽,能得您如此高的评价!」
邱国英依言拿起稿纸,起初神色还有些随意,心想金老是不是有些提携后进心切了。
可看着看着,他摇扇子的手慢了,脸上的随意渐渐褪去,被专注和讶异取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邱国英偶尔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
金绛把茶杯放在桌上,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品着那杯早已凉了的茶,他躺在藤椅上,揉着脖颈,轻轻捶打着后背。
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他看向邱国英的脸,捕捉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邱国英身体放松,眉头却紧锁,脸上神情分外认真。
时间一点点过去,邱国英终于抬起头,长长地丶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梦境中归来。
他看向微笑的金绛,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金老……」他嗓子有点干,端起旁边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才道,「这……这是那司齐写的?就那个喜欢『谈情说爱』的小伙子?」
「如假包换。」金绛笑眯眯的,带着点「看吧,我没说错吧」的得意。
「了不得,真了不得……」邱国英喃喃道,手指恋恋不舍地摩挲着稿纸的边缘,「这构思,这气魄,这寓意……哪里像个二十郎当岁年轻人写的东西?漂流的岂止是太平洋,这分明是在理性和信仰丶文明和兽性丶故事和真相之间走钢丝啊!最后这一问『你喜欢哪个故事』,简直是……神来之笔,也是诛心之问。」
他放下稿纸,看向金绛的目光里充满了叹服:「金老,我现在是真心佩服您的眼光了。长春那会儿,您跟我说『这小子是块料,三五年或有所成』,我还觉得您是不是鼓励过头了。好家夥,这才几个月?这哪是『或有所成』,这分明是石破天惊啊!您这看人的功夫,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厉害!」
金绛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答案,乐了。
大乐!
他哈哈大笑,摇着蒲扇,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来,像秋日盛开的菊花:「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想着年轻人有想法,总要给点机会。谁知道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嘿,这是要冲天啊!」
「这小伙子除了好色,没有啥大的缺陷!」
「咳咳,这叫君子好逑!」
邱国英连连点头,「对对,好色,不丶好逑!好逑!」
金老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国鹰,这稿子,你怎麽看?」
邱国英沉吟道:「毫无疑问,这是篇杰作,放诸当代文坛,也是非常独特的一份,尤其是写作方式非常先锋。不过……」他微微蹙眉,「篇幅不短,风格也独特,宗教氛围浓厚,还是国外的事情,恐怕得找个有魄力丶有眼光的杂志社,否则吧,一般的文学刊物,未必会发。」
「我也是这麽想。」金绛点点头。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又热烈地讨论起稿子里的细节,越说越兴奋。
窗外的夜色浓的化不开,弄堂里飘起饭菜的香气,谁家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
金绛听着邱国英的话,目光又落到那叠《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稿纸上。
薄薄的纸张,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承载着一个年轻灵魂最磅礴的想像,和最执拗的追问。
他想起司齐信里那句「或侥幸不负期待」,不由得微微一笑,在心里轻声说:
「小子,你这哪里是『不负期待』。你这分明是,给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
九月的海盐,暑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抽走,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梧桐叶的乾燥气息,拂过文化馆老旧的窗棂,沙沙的,像某种轻柔的絮语。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未到盛放的时候,只枝桠间酝酿着星星点点的丶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里却已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丶清甜的预感。
司齐从传达室王大爷那里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时,指尖触到信封的边角,竟觉得微微有些凉意。
是了,秋天了。
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是熟悉的丶清秀中带着一丝爽利笔锋的地址和落款——「陶惠敏缄」,邮戳上的日期是八月下旬,从杭州辗转而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