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乐游原兵劫将起,吴国公窥破诡计(2 / 2)
左游仙此时一身宽袍大袖,神仙气度,徜徉在樱花杏花之间,正轻嗅着低垂的花枝,分外迷醉。不经意间,他笑着抬头,向东看去,望向仍自平静的乐游原。
只等时间一到。
只等刀光和着血光一并亮起————
乐游原上,李昊眸光闪动,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左游仙他们是打算今日动手?在乐游原上制造混乱,吸引左右武侯卫向南!随后刘德裕丶长孙安业等人率叛军袭击宫城,夺下太极宫内的武库,占据太极宫和东宫?
这是个疯狂的计划。
因为即便这些步骤全都成功,可叛军没办法控制在曲江池的皇帝,谋反大计就不能算是成功。除非依靠武库,他们再徵发长安百姓,靠源源不断的武装控制长安。
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有那么千分之一的机会改朝换代。
一旦如此,长安城必将是一片户山血海!
不,他们不可能成功!
李昊深吸一口气,再度将视线投向曲江池。
曲江池畔,李世民一身褚黄袍,此刻正酬酒临江丶横槊赋诗。
玄武门外,张士贵的拇指刚刚试过槊锋。顺天门内,杨毛正在调动监门府兵马。中书省内,秦叔宝已披甲持槊,整兵待命。宫城外,尉迟敬德眯眼仰头,醉着春风。
左游仙在做什么梦?
你们的对手是李世民啊!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破绽?他怎么可能会给你们这些人以搅乱帝都的机会?一旦你们敢兴兵作乱,怕是根本就攻不进玄武门内。
可是,这样一来,对奉命来乐游原的江淮旧部们来说,却就是个必死之局。一旦他们拔刀反叛,对乐游原上的皇子皇女们动手,朝廷丶李世民便再没理由放过他们。
一旦如此,李昊也就根本没办法再救他们性命!
他们都将被打成彻头彻尾的叛贼。
可是又能怎么办?
邱致远不在,李昊与这些江淮旧部间并无有效连接。对他们来说,这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口。李昊此时如何说服这些人罢手?如何让他们不再飞蛾扑火丶自投罗网?
他们信得过自己么?
这些人中肯定还混着左游仙的心腹。一旦他贸然阻拦,必会被敌人针对。
这些人不比王君廓,可不会有那么多的顾忌,他会真有性命之危。
怎么办?
要放弃这些江淮旧部么————
李昊踱步回到李望尘丶张大敬面前,一时间却仍旧显得举棋不定。
青龙坊。
靠在院中土墙边的徐寒山抬起头,擦过墙头桃花看看天光,轻轻吐了口气。
时间到了————
他起身按住横刀,猛地打了一个唿哨。
院中内外,四十余个昔日的江淮上募睁开眼睛,各自将一条红色抹额攥在手中。弓上弦丶刀在鞘,众人在徐寒山的带领下离开院门,开始向乐游原的山顶靠近。
此时,游人熙攘,春风和煦。行走的间隙中,左近不断洋溢起欢声笑语。
曾几何时,在丹阳丶在会稽,他们也曾如此安享生活,葆有富贵。
可等唐军一到,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已消失。
曾经的统帅被唐皇害死,幼主被没入奚官。
直到今日,他们仍在东躲西藏,仍是一个个没有前途丶没有身份的孤魂野鬼。
然而,今日之后,一切就将不一样了。
「先散开,别让山上唐兵发现端倪。等到山腰时听我哨令,一并集结,杀破阻拦,冲到原上。」徐寒山对左近重复着安排,一个个江淮上募的眼神都已锐利。
杀上山顶,擒下李世民的一众子女,拿下百官家口!
届时,只消守住山顶,唐军将对他们投鼠忌器,左右武侯卫和北门禁军也必将兴兵来援。调虎离山计成,那时埋伏在玄武门外的盟友就将发难,一举控制皇宫。
天地翻覆,大事将成!
只要推翻李世民的统治,他们就将是新的开国功臣,失去的一切都将回来!
就在这时,山腰处忽然响起一片大声的呼喝。
「万年县缉拿凶徒!无关人等速速离开!小心性命!」张大敬丶李望尘带着李昊丶秦琼丶程家丶尉迟家的一干部曲丶防阁拔刀出来,四下驱散着正在游玩的百姓。
短短的静默之后,人群轰然散开,忙不迭的向原下奔去。
偷袭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出其不意的关键在于有将近千余百姓散在乐游原上,可以对他们的偷袭进行遮掩。可此时此刻,听闻万年县在缉凶,所有人都在逃避。
似烈日当空,从山腰到山脚,冰雪迅速消融,让曾经遮掩的石块土壤纷纷裸露。
徐寒山等人只是一个愣神,很快便要在纷纷逃离的人群中显出身形。
左右慌乱问道:「将军,怎么办?」
跟着人群一起逃离?还是不管不顾,提刀杀上乐游原去?
徐寒山攥紧刀柄,一时也有些举棋不定————
山间咆哮的声音很大,驱赶引来的慌乱又快又急,乐游原上的诗会也已打断。
少年男女们不知情况,此刻一个个探头探脑,不由得议论纷纷。
李德謇拐了拐身旁的程处默,奇怪问道:「刚刚吴国公回来,与你们借了部曲丶防阖,怎么一眨眼就出了这么大动静?莫非,是他在闹出什么事端?」
「不是他,又能是谁?」一旁,长孙无傲冷哼道:「他见自己丢了颜面,越想越不是滋味,乾脆便着人使坏,不让咱这诗会再办下去。」
尉迟宝琳闻言蹙眉道:「长孙大郎,莫要信口开河污人名节。」
长孙无傲跳脚道:「我信口开河?不信便去看看,不是他在闹事,又能是谁?
「心胸狭隘之人,我还不能说说?」
程处默上前推搡,骂咧咧道:「闭上你的臭嘴,二郎不是这等人!」
「你敢动手?程大郎,莫以为本公子怕了你!」
「来啊,试试看啊!」
「驾了!」
场间眼看便要混乱,好在萧锐丶薛万备几个年长者还有些威望,厉声制止了众人殴斗。萧锐脸色也不好看,今日本也是他和未婚妻提前相处的聚会,却被这般打断。
吹是他对李昊心有感激,可眼下也不想再为他包庇母掩。
他对程处默丶长孙无傲等人道:「既是山下出了事,那咱们便一并过去看看。若真是吴国公搅扰我等聚会,总也要与他问个明白。在此互相玉嚷丶殴斗成何体统?」
一声号召,众人都觉有理,于是纷纷向山下走去。
帷幔之后,一众女子们听到丞息也在议论纷纷,多在数落李昊心胸不大。
李怀瑾心中不是滋味,替李昊辩解:「吴国公为人稳儿,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山下喊声是说万年县在缉捕凶徒,想来是确有其事,吴国公这才带人前去处置的。
有人讥讽:「呦,县主又如何知道?」
旁人答对:「听闻县主现在每日都去崇贤馆,与吴国公每日相处,必是知道。」
「哈,男女大防,两人怎还能每日伙会?」
「欠不得替他出首包庇————」
李怀瑾胸膛起伏,手指绞着披帛,可一时却也不好与众人对吵。
旁边,李惠然虽然也不高兴,可见状不得不开口,「都莫要乱嚼舌根。萧郎等人既已去窥看动静,咱们一起去看看不就是了?」说着,社轻轻拉了拉李怀瑾的胳膊。
后者深吸一口气,感激地投去一瞥。
于是,在李惠然的带头下,一众女子们也都纷纷跟随下山,要去瞧个动静。
此时,山腰处的一众禁军已如临大敌。
他们再怎么迟钝,自也看出徐寒山等人来者不善,左近兵士立刻吆喝着开始聚拢。徐寒山脸色纠结,可当侧头看向山脚下,发现另一夥儿盟友也正在赶来。
李义立所率的部曲人等已在登山,约莫再过些时候就将抵达。
来时,仙师说得很明白,他们必须闹出硕大动静,如此才能调虎离山。
是成是败,就看他们此行手段!
短暂迟疑后,徐寒山打定了主意。沉默间,他将红色抹额系在头顶,拔刀而上。身后一众江淮上募有样任样,纷纷将红色抹额系上,拔刀聚集,俱向山上奔去。
半山腰,人群散开的山道上。
一抹紫色袍服被撩开前摆,有少年正甩开家奴部曲的阻拦,毅然踏步而下。
春风拂过,隐落几片桃花。
在禁军与叛军的山道中间,少年独自前行,脚步随着花瓣落在冰冷的山企之上。
徐寒山猛地停下脚步,瞳孔伙缩。
身后四十余条红色抹额也齐齐一顿,江淮汉子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人认出了少年,更多人看清了那张与杜伏威有几分肖似的年轻面孔。
在他身后,禁军的矛槊已组成稀疏的阵线,铁甲铿锵,更多甲士正在赶来;
在他身前,江淮旧部的刀光已亮成一片,在暗轧天光下显得格外夺目。
山脚,李义立部的身影越来越近,逆着百姓逃散的人潮快步而上。
时间,仿佛在一声喝问中伶然凝固。
「江淮军的诸位,」李昊张开双臂,紫足衣袂飘舞,顺着春风丶桃花步步缓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丶或茫然丶或凶狠的脸。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
「家父姓杜,讳字伏威!你们,不认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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