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烈性女初闻家史,潜龙儿暗生惕心(1 / 2)
第120章 烈性女初闻家史,潜龙儿暗生惕心
午后,门扉被人推开。
三月暖风徐徐,卷着庭院里初绽的花叶气,随着被捆缚的西门舜英一并涌入。她仍穿着昨日那身灰扑扑的道袍,满头长发披散着,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一进门,她便冷冷看向李昊。
那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此时亮得骇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古井不波。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
「松绑。」李昊开口,声音平静。部曲为她解开腕上绳索,方才退走。
西门舜英活动着手腕,因左肩伤势刺痛,她的动作有些别扭,但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稍稍弯曲。她没说话,那双眸子淬了冰似的,只是昂首对峙。
李昊静静打量着她。
在原身泛黄的记忆深处,那个跟在兄长身后丶被逗得咯咯笑的模糊女童,如今只剩下一个影子。与眼前这个浑身带刺丶眼神狠厉的少女刺客,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时光侵染,叠加某些人的刻意「教诲」,早已将故人雕琢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
「坐。」李昊指了指对面空着的蒲团,案几上摆着盏白水。
西门舜英「呵」出声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她没动,声音沙哑,却字字带着针刺扎来:「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李国公如今位高权重呢,竟还顾念这点旧情?」
李昊斜了她—眼,没看再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喂子小日。
西门舜英碰了软钉子,忍不住讥讽:「朝廷害死杜伯伯丶杜家阿兄丶害死辅伯,又害死我爹娘!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你呢?好一个李昊」,好一个吴国公!」
李昊将茶盏搁下,目光深深看进西门舜英的眼底。
「大业十一年,李子通假意诈降,兵变突袭。隋军趁势掩杀,江淮军濒临绝境。那时,我父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是你母亲王氏,背着我父,一路杀出重围。
「是你父亲西门君仪,襄助我兄王雄诞,拼死断后。
「这份救命之恩,我杜家从未敢忘。所以,我父曾与你父约为兄弟,两家通好,甚至————曾有意让我兄长,与你结下姻亲之约。」西门舜英抿抿嘴,不置一词。
这时,李昊的声音陡然转冷:「然而,却是谁先背叛?辅公祏裹挟江淮军造反,你父改头换面,去为辅公祏出生入死,甘当马前卒,惹来朝廷大军平叛。论我父兄之死,你父在其中便是帮凶。」
「呵,你在撒谎!」
「我撒谎?辅公祏立国建宋莫非是假的?你父是他的司空丶扬州总管,与左游仙分属大宋的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更是帮辅公祏徵敛谷帛,掠夺子女————」
「你撒谎!」
「西门君仪就是为保护辅公祏才被乡民打死的!他不是乱臣贼子,谁是————」
「闭嘴!」西门舜英下意识地反驳,怒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污蔑我父!」
「污蔑?我兄王雄诞当年便被朝廷追授,为何?因你父去劝降,他宁死不降,忠贞不二!其子王果已承袭宜春郡公的封爵,人证在丶诏书在,天下人的众口悠悠在!
「谁在污蔑谁?!」
西门舜英双眼闪烁,虽然仍旧气鼓鼓的,可心下却稍稍有些迟疑。
这些年她心中只记得血海深仇,苦练着刺杀武艺,却并未认真调查过当年旧事。在她记忆中,只记得唐军大兵压境,只记得父母相继惨死,只记得自己国破家亡。
可李昊将话说到这里,她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还年少,似还不会胡搅蛮缠。
李昊语气转而平稳,淡淡道:「若非兄长为你求情,你当我还会见你?」
提到邱致远为她求情,西门舜英脸色陡然一变。
「那你便杀了我啊!」她猛地抬眼,恨意更浓,「去和你的皇帝摇尾乞怜,去当你的国公!去享你的荣华富贵!理我做什么?说的言之凿凿,谁知是不是你编纂的?
「都是因你!蛊惑邱叔背叛仙师,坏了我们江淮人的报仇大业!
「上元夜我便不该救你!昨日我就不该挟持你,该一刀刺死你!」
「报仇?背叛?仙师?」李昊抬眼,目光陡然锐利。
「西门舜英,昨日命徐寒山他们去送死的是谁?下令伏杀邱致远的是谁?焚烧长安数十座民居,草菅人命,害得无辜百姓流离失所的又是谁?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谁背叛谁,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找谁报仇,你到现在都还拎不清?
「狗屁的「仙师」!」
「你————休想混淆黑白!仙师养育我丶教导我,为我父母立牌位,时时祭奠!而你呢?」她盯着李昊身上的紫袍,眸中的闪烁瞬间冷硬,声音带着痛楚与鄙夷。
「你穿着这身紫袍,向仇人称臣,用江淮旧部的血,去换你的功名利禄!是你巧言令色,蛊惑徐叔倒戈!是你带着朝廷鹰犬,亲手杀了仙师!你才是江淮的叛徒!」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眼中迸射出深刻的痛苦与杀意。
「西门舜英,人有脑子能思考,明是非丶辨善恶,这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所在。」
李昊淡然开口,不再与西门舜英驳斥什么。
他知道,积年累月灌输的理念,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扭转。天长日久累积的仇恨,也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他今日来与西门舜英相见,也并非立刻让她「醒悟」。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庭院中的新绿丶天边的云朵在春风里舒展。
「我不杀你,原因有二。
「其一,看在你家对我家有旧恩,看在那点早已飘散的故旧情分。
「其二,邱致远反覆向我求情,甚至以性命为你作保,说你必会通达明理。」
西门舜英怔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可旋即,她却又咬着下唇,倔强地昂着头,不肯示弱:「哈,假仁假义。你不杀我,也关不了我一辈子!只要有机会————」
「我不杀你,也不关你。」李昊打断她,随口道:「从今日起,你留在我府中上学。
我不会将你下狱,也不会将你贬为贱籍。但你也别想自由,邱致远会负责管教。
「他既愿以性命保你,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你若为乱,他便自戕。」
西门舜英愕然抬头,惊怒交加。
李昊却不为所动,只是转回案几前,端起微凉的白水,一饮而尽。
「西门舜英,我给你时间,也给你机会。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尝试杀我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一次之后,无论成败,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只剩国法。
「而邱致远既然拿命保你,那他就必须说到做到,没得商量。
「在那之前,若你不是禽兽,最好就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脑子去想。」说完,李昊不再看她,扬声对外道:「来人,带她下去。」门外部曲应声而入。
西门舜英被带离房间,自始至终,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李昊一眼。
可出门侧眸的刹那,她还是情不自禁想起当年。
那时,她与李昊都还显得幼稚,两人都跟在杜德俊的身后,在山野间捕捉着萤火虫。
头顶满天星斗,身周绿光跳动,少年少女无忧无虑,宛若置身在童谣神话之中。
一转眼,物是人非。
当时的少年,此时的李昊,竟已变得她根本不敢相认,竟显得如此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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